台灣文史工作的危機與轉機

回衝撞集第一期

台灣文史工作的危機與轉機-兼及檢討幾種似是而非的台灣史觀

許銘洲

把台灣文化與中國文化一刀切,當然是不必要且不智的做法,因為早年台灣住民確實有部分(甚至應說「不少」才對)繼承自中國文化,而且這些文化已深深融入台灣住民的信仰與生活禮俗當中,並轉化成為本土台灣文化的基礎養分,對於人類文化之間的相互吸收影響,演變發展,本來就是極其自然的規律,處在一個大文化圈的籠罩下底下,任何各自發展的小文化圈自難逃遭滲透、影響;對於台灣普受漢文化的籠罩,自無需特闢專文釐清,諸多先賢在台灣文化領域,早已處處指點迷津矣!

在論述的立場上,本文要闡述與質疑的重點是,經過二十幾年的尋根熱潮,台灣人到底找到什麼屬於自己的獨特文化?哪些迥然不同於漢文化,這些異於「漢」的文化特質為何?這些異於漢文化的南島文化目前的處境遭遇如何,如果遭掩舊,隱而不彰,那麼我們是否應該讓它彰顯出來?否則台灣人一天到晚把「尋根」乙事掛在嘴邊,卻只知往大陸跑,結果是出現一個「超ㄅ一ㄤˋ」的諷刺現象,找來找去台灣獨特文化竟一無所有,因為台灣並無固有文化,全部是台灣人從大陸謁祖時「割火分香」(香者,馨香也)返來 e ,這種理所當然的思想盲點,台灣文史工作者對此能不自省、深思?是轉機抑或危機,就全看台灣的文化氛圍,能否在認識的基礎點上適度調整、改變。

從 1979 年的鄉土文學論戰以降,台灣社會各個角落紛紛掀起尋根熱潮,那樣熱烈與激昂的肢體語言,參與者之人多勢眾,與乎步伐之零亂、雜遝相比,顯然出現頭重腳輕之巔躓症狀,說不定還讓幾隻不小心從暗處闖出的老鼠活活被踩扁-淪為本土文史熱潮下無辜的祭品。以下,筆者先從近來常聽到一些似是而非的文史觀點提出個人看法,希望能幫助展開知性討論氣氛。

一、「唐山過台灣」是一齣悲壯的漢族移民史詩,因此談起台灣的歷史總是滿懷悲情,加上早年黨外及民進黨人士迭遭國民黨壓迫(美麗島事件、林義雄住宅血案),因此公開場合談起台灣史,台上台下總不免要「涕泗縱橫」一番,方可罷休:
八 0年代初期轟動台灣社會的雲門舞集,就是這種時代氛圍下誕生的一部悲愴舞劇,早年少不更事的我,就受到類似的史觀荼毒頗深,現在想起來實不免滿懷羞愧。大學時代在三、五好邀約下,一同前往國父紀念館觀賞林懷民編導的「唐山過台灣」一劇,在舞台上一一鋪陳的濤天巨浪影象,以及撼動人心的擊鼓咚咚下,原本莫須有的歷史情懷竟在一、二小時觀賞戲劇的短短時間內,醞釀完成,熱淚暗流,到了謝幕的那一刻早已滿臉模糊,還深怕被周圍的人看到不好意思,結果然而轉身一瞧,如我般的熱血男女子者比比皆是,青澀年紀如我們者對於台灣史的悲傷感懷,與早年黨外人士的「臨表涕泣,不知所云」 相比,其實一點也不遜色。現在反省起來,這樣的史觀總虛妄,也是人為扭曲造作的產物,企圖以「藝術的美,取代歷史的真」。當然並不能因此斷言,藝術家明知其為假卻意圖纂改歷史,他個人確有可能真的被這種片面的、漢族的悲情移民史深深打動。

史實呈現的面貌是,荷蘭人巨型的戎克船出現以前,由於北方黑潮與南方親潮在台灣海峽的交會,因此橫渡時每每遭遇危險,台灣海峽成個頻傳海難的危地,尤其冬天東北季風強盛時,海浪更相形洶湧翻騰,橫渡的小舟更常有遭打翻、吞沒;到了荷蘭時代以降大型商客船出現,台灣海峽的橫渡不再被視為絕險之事。鄭成功之所以能夠運送數萬軍隊到台灣,驅逐荷蘭人,戎克船的出現功不可沒。後來,台灣開始在康熙時代之後,陸續出現出現大規模移民,事實上也是拜戎克船之賜,這個時期閩粵移民台灣者,為了開擴新天地,追求更好生活移民來台,所以用「渡台悲歌」、「九死一生」來簡化早年的移民經驗,可惜並不是歷史的全貌與真相。當然渡台過程中發生有遭渡台掮客坑人情事,或被惡毒人蛇集團趕下船放生之事,也不無聽聞,這些遭遇情況可被歸納為「放生」(於台灣海岸線就叫人下船)、「種芋仔」(於西部海岸泥淖中趕人下船)、「灌水」(倒霉坐到破船遭淹沒滅頂)、「餌魚」(溺水後效魚吃掉)等四種。加上來台後出現生活、水土適應不良因而病故的事,也時有所聞;然而歷史的事實告訴我們,移民一波波湧入台灣,證明台灣生活確實比大陸好,這種現象直到 1895 年台灣淪為日本殖地時依舊如此,「台灣好賺食」這句話,說明了早年移民台灣的經濟誘因是何等強大。至於,移民悲歌史觀為何會在後來的台灣大行其道形成主流論述,其形成原因當有頗多因素,其中最主要原因為,來台者多半對生活遭遇有所不平者,才會轉而寫文章,因此在文獻上類似「怨者哀歌」的資料取得容易,細究起來其實並無深刻的大道理可言,此類悲情史觀的立論基礎也嫌薄弱,不料這種將「局部放大」與客觀史實有相當大出入的悲情史觀,一旦搭上本土尋根列車,即告一發不到收拾,其襲捲全島之洶洶來勢,連具有一定反省力的<黑名單工作室>陳明章等歌手,也在八 0 年代末期,加入創作唐山過台灣歌曲行列,此大有繼中華民國頌「全島同頌」之後,台灣人必須為唐山過台灣一事「全島同泣」一般。

另一方面,就林懷民家族而言,根本是白色恐怖時代的幫兇、共犯,其父親林金生位為國民黨高官,並曾在二二八事件後的白色恐怖年代,騙誘鄒族反抗軍領袖高一生出面投降,高一生與部分夥同革命人士湯守仁等因而遭槍決。此事件當然林懷民個人無涉,但其雲門舞集能在國內打響名號,甚至進軍國際舞台,國民黨的人脈關係與經費支持,難道不是雲林舞集成長茁壯的關鍵因素之一?依此而言,林懷民實無資格也缺乏現實基礎,大唱台灣過唐山渡台悲歌,因為台灣社會予其家族之協助、資源挹注難道還不夠豐沛?一味歌頌唐山過台灣的漢族移民史觀,那麼被漢族消滅、同化、圍剿的平埔族、高山族,又如何自處?

二、台灣人缺乏自覺性與文化主體性認知,是因為台灣四百年來一直都處在殖民統治的鐵蹄之下:
從事新聞工作的我們並不排斥理論,然而更要求拿出證據來。近來已多次聽到這種似是而非,音聲激亢的理論大帽子了,一旦你要求對方舉證,烏呼哀哉卻發現無從自圓其說。因此從五個歷史階段加以說明是必要的, 1. 荷蘭時代是以設置於巴達維亞的東印度貿易公司名義來統治台灣,它是個唯易是圖的剝削統治體,其利益來源是蔗糖與鹿皮的出口,一旦台灣人民反剝削的力量起而痛擊,它就派兵鎮壓,如是而已,它對台灣文化,台灣住民生活禮俗,完全不加干涉,因此要說荷蘭人統治台灣壓抑、摧殘台灣文化是說不通的。其次, 2. 鄭成功時代,也是延續荷蘭時代的經濟剝削模式,鄭氏王朝經三世內鬥頻仍,也沒興趣管台灣文化的死活。 3. 滿清王朝治台二百多年時間,對平埔族推行強制性的漢化政策,要生存者必須接受「賜籍從姓」,且必須講漢語,納賦稅,部分縣級官員夥同通事剝削平埔族,導致經濟弱勢者及部分平埔族反抗者,陸續有求生存的遷徙潮出現,因此滿王朝對台灣文化的消滅起了積極作用,是說得通。 4. 日人據台,對台灣文化,早年並無積極消滅作為,它只是壓抑,直到中國蘆溝橋事件爆發後的 1937 年迄日本投降為止,因戰事的吃緊,日本才開始廢除報紙漢文版,推行國語(日語)家庭運動並強制要求台灣人參拜神社,此後台灣民間的寺廟、神壇,也被集中至庄頭內統一參拜,以資管理,然而日本人並沒有制止台灣人拜自己的神明,對台灣文化主體性所帶來的摧殘效果並不大。 5. 台灣文化的二度浩劫,應始於光復後的國民黨統治下長達三十八年的戒嚴兼白色恐怖,此部分不予一一贅述。總之此時期,台灣文化主體性的遺忘、淪喪,失憶、失語,嚴格講起來是源於國民黨時代的酷烈殖民統治(相較而言,清朝對台屬於邊陲統治,對台灣文化的荼毒不如光復後之慘烈)。因此從五個歷史階段分別來看,絕不採包裹式籠統的說法,把帳全算在所有殖民統治者身上。

三、台灣人有自己獨特的文化嗎?好像一無所有罷!否則為什麼都看不到?目前看得到的大部分都是源自於漢族文化。
這是一項相當有有水準的反省,台灣人在台灣,卻看不到屬於自己的獨特文化!這個問題可從兩個方面進行檢討: 1. 台灣人爭相以漢族移民文化作為正統,拜媽祖者必宗湄洲,拜黑面祖師必溯源自福建安溪的清水巖本尊,其實台灣人早就有拜黑面祖師了,而且遠比現在長的像「巫婆」的黑面祖師,體面好看多了;後來清朝漢化為宗的思想,導致黑面祖師附會到安溪的清水巖,台灣的黑面祖師「本尊」遂隱沒不彰矣!至於,王爺、瘟神者也同樣必說來自大陸,類似者之千篇一律早已全無新意可言,而我們的文史工作者卻津津樂道,豈不怪哉! 2. 早年西部平原處處可見的石頭公,是代表台灣本土的原始宗教之一,如今早已被取而代之,近乎銷聲慝跡;台灣拜神及喜慶祝壽時必用的「紅龜」(源於海洋民族的龜祭)也是真正的南方文化但卻沒有放進文史工作者的腦袋裏。凡屬本於台灣者皆不加彰顯,而源於大陸者必引經據典詳引述考證,難怪許多人會說,屬於台灣的獨特文化是什麼根本完全看不到,此又烏呼哀哉悲痛之一證也。

餘論:
書寫本文動力之一,源於板橋社大<大地探索社>十二分出版的創刊號,其中引述之觀點,如 1. 台灣人的宗教源於移民史觀。 2. 台灣人的泛靈敬拜如石頭公、大樹公係等同於拜物信仰。 3. 將林爽文革命事件等於匪寇,在在皆使人無法接受。以下逐一簡單陳述不同之意見,關於悲情的移民史觀之一意捏塑背離史實,本文中已陳述甚詳。至於,由悲苦移民史觀所衍生,因悲苦(或說艱苦)而有原鄉宗教信仰之需要,也與史實有所出入,因為宗教是全人類普遍性的需要,漢移民之引進大陸宗教,一方面是因為念舊,另一方面是漢化、漢族思想佔主導地位,其政、經地位也較高所致。第二點,文化本身無優劣之別,正如語言(母語)沒有高低級之分,宗教屬於人類文化的重要環結,自無將台灣本土原始宗教矮化為拜物信仰之理,否則天主教、基督教如以同樣觀點,看待台灣人的漢族民間信仰,我們豈不反目以文化侵略、帝國霸權反擊之。其三、將乾隆年間林爽文反壓迫的革命行動,遭矮化污名為土匪行徑,是台灣史觀中頗富爭議性的解讀。如果硬要這樣看,那麼台灣人在 1895 年後,持續出現長達近七年的武裝反日行動,難道一概視之虧為土匪嗎?如果革命就是土匪,我們又將如何看待國父孫中山的革命行為?一旦你的親人被殺了,你的田園被佔領了,到底要苟且偷生,還是選擇起而反抗不惜流血。總之,個人無意將林爽文英雄化,也反對刻意將其土匪化,也許跳出二端兩極化的思考,可能更有助於我們去了解台灣之所以會出現「三年一小反,五年一大亂」的歷史現象。

算是總結,「騎在牛背上找牛」:
明明自己騎在牛背上,卻聲嘶力竭拚命找牛,此雖至愚知其不可能也!這個道理太簡單了,然而部分文史工作者卻循著這個方向勇往直前,結果是越陷越深,不可自拔,然後回過頭來怪道:「屬於台灣獨特文化的確一無所有」,這種唯漢族文化作為根源的觀念不稍加醒悟,祈求台灣文史工作要出現寬闊的文化視野,萬萬不可能,個人以此結語,作為在文史工作道路上前進或多或少犯此目盲症的朋友們,共同惕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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